
打开航班追踪软件,你会发现几乎没有一条航线是直的。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飞机在绕路。只是真相比这复杂得多,也有意思得多。

图注:从驾驶舱俯瞰格陵兰冰原与峡湾。
打开飞常准,找一架从香港飞纽约的波音 777-300ER,盯着它的航迹看。
它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横穿太平洋。它从赤鱲角起飞,然后航迹随即折向东北,掠过日本海、擦着堪察加半岛的火山群一头钻进白令海峡,在阿拉斯加上空划出一道向北拱起的弧线,最后才沿着加拿大的脊梁骨一路南下,落进肯尼迪机场。

图注:香港至纽约的典型高纬度航迹示意:在墨卡托地图上,它看起来像一条向北拱起的弧线。为避免航班追踪平台截图的版权与实时数据问题,本图采用原创简化航迹图,不是具体航班的实际轨迹。
在我们的手机屏幕上,这条航迹可以说是弯得离谱。
我们的第一反应大概是这飞行员是不是喝多了?课本里不是教过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,放着太平洋中间那条捷径不走,非要往北极圈绕一大圈?
那么恭喜,我们已经成功地被自己手里的那张地图给骗了。
我们的地图是失真的
我们从小看的世界地图,默认绑定了一种叫\"墨卡托投影\"的画法。1569 年发明它的初衷是帮当时的航海家们保住罗盘方位,好让船别在航行时找不到东南西北了。但为了实现这一点,它做了一个妥协,它把角度保住了,只是 牺牲了 面积。
妥协带来的后果,在高纬度地区特别的夸张。格陵兰岛在墨卡托地图上看起来和整个非洲差不多大了,但是实际面积只有非洲的十四分之一。

图注:墨卡托投影中的等距圆:越接近两极,同样大小的圆被拉伸得越夸张。
这种面积拉伸一旦作用在航线上,足以彻底扭曲我们对飞行路径的判断。
地球不是一张纸,它是个近似的球体。球面上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,叫\"大圆航线\"。识别找到它的方法很简单,我们拿一根线按在地球仪上,连接两个城市,绷紧后线贴着球面走过的那段弧就是所谓的大圆。
从香港到纽约,这段大圆弧刚好贴着北太平洋的高纬度区域划过去,全程大约 是 12900 公里。
如果我们以前不去了解,那问题就是出在我们看地图的方式上。把这段贴着球面走的弧线投影到墨卡托平面地图上,高纬度区域的面积被强行拉伸,弧线就变成了一条向北极方向高高拱起的曲线。
而我们在平面地图上用尺子连起来的那条水平直线,航海上叫恒向线,看着最顺眼也最符合我们的直觉,但是它在真实的球面上其实是一条向赤道弯曲的长长的螺旋。如果走完全程,航程会比大圆显著增加。
我们以为\"直\"的那条线是弯的。我们以为\"弯\"的那条线才是直的。

图注:香港至纽约的典型高纬度航迹示意:在墨卡托地图上,它看起来像一条向北拱起的弧线。距离为按 HKG/JFK 近似坐标计算的示意值,地图轮廓与投影均为简化表达。
所以当我们在飞常准上看到一架飞机画出一道向北拱起的弧线,不用替飞行员操心。那架 777 正在以几何学上最短的姿态,沿着球面滑行。
但是故事到这里远远没有结束。
如果天空真的这么简单,沿着大圆飞就完事了,那航空公司的签派和财务部可以直接原地下班了。
我们现实中是,几何大圆只是一个理想态。在真实的天空中,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把这条最短路径扭弯。
太平洋上空的隐形围栏
第一只无形的手,来自安全规章。
民航业有一条铁律,学名叫 ETOPS,延程运行(Extended-range Twin-engine Operational Performance Standards)。
国际民航组织后来把它扩展为 EDTO(延程改航时间运行),但是业内还是习惯叫以前那个老名字。飞行员们还给它编了句顺口溜:
Engines Turn Or Passengers Swim,发动机转着,不然旅客就得去游泳了。
它管的事说白了就一件,双发客机只有两台发动机,万一其中一台在太平洋正中央熄了火,飞机必须靠剩下的那台在限定时间内赶到一个能落地的机场。
这个限定时间,就是 ETOPS 的核心。
1953 年,FAA 确立了双发飞机不得超过单发巡航 60 分钟改航时间的限制。按照单发失效下的巡航速度,60 分钟大概能飞 300 到 400 海里。这意味着双发飞机的航线上,每一个点距离最近的机场都不能超过这个半径。
手机股票配资这条规矩直接把双发飞机挡在了大洋航线之外。只有四发的波音 747 或者三发的洛克希德 L-1011 才能大摇大摆地横穿太平洋。
那双发飞机呢?只能沿着海岸线一站一站地蹭过去。
后来的故事,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合规公关战。
在发动机可靠性数据的支撑下,制造商和航司联手推动监管机构逐步放宽 ETOPS 限制。
在1985 年,波音 767 拿到了 ETOPS-120,这一步把距离备降场的时间上限放宽到了 120 分钟。
1995 年,波音 777 出厂即获得了 ETOPS-180。
到了今天,空客 A350 的 ETOPS 认证已经拉长到了 370 分钟,单发失效之后还能在天上飞超过六个小时。
数据看着挺宽裕的。但是地面签派员实际操作起来也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签派系统会在海图上找出所有沿途可用的备降机场,比如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(ANC)、阿留申群岛最西端的谢米亚岛(SYA,一条老美维护的 3000 米跑道)、太平洋中部的中途岛(MDY)、关岛(GUM)。然后以这些机场为圆心,用 ETOPS 时限对应的飞行距离为半径,画出一个个的等时圆。

图注:ETOPS 等时圆构成一条看不见的安全走廊;当冷湾机场因天气失效,覆盖缺口迫使航线南移。仅概念示意,圆半径不按真实地图比例,不用于运行或签派。
飞机的航线必须完完整整地落在这些等时圆的重叠区域内。只要飞出重叠区域,意味着在这片空域里如果出了事,飞机是够不到任何一条跑道。
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的航线拐点,很多时候就是飞机在绕开这些覆盖不到的空白区域。
但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部分。
根据 FAA 咨询通告 AC 120-42B,一个机场想要被签派系统承认为合法的 ETOPS 备降场,光有跑道不够,它的天气还必须过一道非常高的门槛。
在飞机预计到达该机场前后各一个小时的窗口内,机场的云底高度和能见度必须比正常着陆标准额外再高出大概 60 米和 800 米。
这是个什么概念?一个机场可能天气完全够正常降落,甚至还算不错,但只要它的云底高度比 ETOPS 备降标准差那么一丁点,在法律层面上它就失效了。
签派会持续盯着气象预报。比如阿拉斯加的冷湾机场(CDB),半夜突然飘来一片海雾,云底高度从约 370 米掉到了 250 米。正常降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,但是低于 ETOPS 备降的天气门槛,签派就必须把冷湾从备降名单里排除掉。

图注:阿拉斯加冷湾机场:跑道坐落在伊森贝克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荒原里。
冷湾一划掉,它那个等时圆覆盖的太平洋空域就成了空白了。签派就只能把备降场换到几千公里外的安克雷奇或者夏威夷,这就把整条安全走廊跟着向南挪了。
飞机在万米高空精心计算的航线,可能就被万里之外一座荒岛机场上空的一场雾,悄无声息地偏移了方向。
风的算盘
第二只无形的手,来自天气。
在对流层顶部,大约 9000 到 12000 米的高度,常年横亘着一条叫急流(Jet Stream)的强风带。它自西向东环绕中纬度地区,核心风速可以达到 200 节,差不多是 370 km/h。
飞机的地速等于真空速加上风速分量。如果顺着急流飞,一架真空速约 900 km/h 的波音 787,地速可以直接飙到 1200 km/h 以上。如果迎着风飞,地速可能跌到 600 km/h 以下。
这个差距可以说是直接改写了账本。
从上海飞洛杉矶,大圆航线会贴着阿留申群岛走北太平洋高纬度区域。但是如果当天的急流核心偏南,横亘在北纬 35 度附近的太平洋中部上空,签派系统的算法就会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,他会选择放弃几何最短的大圆,让飞机往南偏一两千公里,切入急流的核心风带。
距离是多飞了。但是地速从 900 km/h 飙到 1150 km/h,全程可以省下将近 90 分钟。
90 分钟意味着什么?
几吨的航空煤油,十几万块机组小时工资,还有一整套发动机循环折旧。另外还有如果时间节省得足够多,机组的法定飞行时限不会超过标准,航空公司就不需要配备额外的替补机组了。就光这一项,一个航班就能省出一笔六位数的人力成本。
只是回程的时候会画风突变。从洛杉矶飞回上海,如果还走去程那条太平洋中部的路线,迎面就是 200 节的顶风,地速也会跌到 650 km/h 以下,油耗同时间也会暴增,飞行时间一下就拉长到了十五六个小时,这就很可能触及机组法定执勤时限。
签派系统的回答是老老实实回到北极圈附近的大圆航线去,甚至比大圆还要往北偏,贴着白令海峡和西伯利亚东部的边缘飞。在那里的纬度高,远离急流核心区,逆风也比较小。
于是我们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:
同一条航线,去程和回程走的路完全不一样。 去程向南拱,回程向北扎。在地图上画出来,像一个被拍扁的椭圆。

图注:去程向南切入急流顺风区,回程向北避开逆风核心;两条航线在地图上合成一个被拍扁的椭圆。仅概念示意,急流位置与航迹不代表某日真实气象或具体航班。
这种去程和回程走不同路的现象,背后有一套很实在的财务逻辑。
航空公司的飞行管理计算机(FMC)里有一个核心参数叫 Cost Index(成本指数),本质上就是时间成本和燃油成本的比值。签派部门会把每天最新的全球高空风场数据输入进去,系统在经度、纬度、高度、时间四个维度的网格上跑数千次模拟,最终给出一条总成本最低的航线。
这条航线追求的不是距离上的最短,而是账本上的最低值。油钱加上时间成本,哪条路总账最小,就选择飞哪条。
有时候这条最便宜的路径会刚好和大圆重合。有时候它也会绕弯,签派部门只看账本。
四、死重的代价
第三只无形的手,来自重量。
ETOPS 规章不仅规定了飞机必须在安全走廊内飞行,还规定了飞机必须带多少燃油上天。
这个油量的计算方式,堪称精算中的精算。
签派必须假设一个最恶劣糟糕的场景,比如在航路上距离备降机场最远的那个点,飞机同时发生单发失效和客舱失压。
客舱失压意味着什么?飞机必须从巡航高度的万米高空紧急下降到 4000 米以下的高度,因为在这个高度以下,大气压才够人正常呼吸。
4000 米以下的空气比万米高空要浓得多。飞机在这个高度巡航时空气阻力会剧增,发动机的油耗也会暴涨 40% 以上。
以一架波音 777-300ER 为例,正常在 10700 米高度巡航,每小时油耗大约 是7.5 吨。被迫降到 3000 米之后,油耗可以飙到每小时 10 吨以上。
ETOPS 规章要求飞机必须带足燃油,在这种低空、单发、高阻力的极端状态下,撑到备降机场。
这笔油叫临界燃油(Critical Fuel)。
如果航线走的是绝对的几何大圆,离陆地备降场最远的那段路非常长,飞机在起飞时就必须多装十几吨的临界燃油。
这十几吨油大部分不会被烧掉。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油箱里,从起飞背到降落。

图注:地面加油管线连接机翼下方加油口;被装进油箱的每一吨燃油,也会成为需要被运输的重量。
但飞机也不是免费的搬运工。为了托举这十几吨以防万一的死重,飞机在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巡航过程中,光是为了带着这些油飞,就要多烧好几吨油。
签派的算盘就是这么打的,如果把航线从大圆稍微偏一偏,让它更靠近陆地备降场,到备降场的距离就缩短了。只要距离缩短,临界燃油的携带量就可以相应减少。从而起飞重量轻了,全程油耗也就跟着一起降了。
一般算下来的结果是与其背着十几吨死重去飞一条笔直的大圆,不如让航线弯一点,换一个更轻的起飞重量。
弯一点的航线,反而更省钱。
北极禁区里的极限博弈
前面说的这些,等时圆、急流、临界燃油,已经够复杂了。但它们发生在相对正常的空域里。
当大圆航线把飞机送进高纬度极地的时候,事情一般会变得更加棘手。

图注:NASA IceBridge 飞行中俯瞰冰川与冰混合带。
很多人以为“极地航线”和“大圆航线”是两码事。其实不是,对于连接东亚和北美东海岸的航班来说,几何最短的大圆航线直接穿越北极地区。极地航线就是大圆航线在高纬度区域的极端体现。
但是飞进去之后,飞机面对的是地球上最不适合精密机器运行的环境。
先来说油箱结冰。
高纬度巡航空域的温度可以低到 -60°C 以下,局部甚至可能更低。
飞机的机翼油箱紧贴着蒙皮,蒙皮外面就是这种极寒的冷空气。等于说是油箱被直接整个被暴露在一个天然冰柜里。
国际航线常用的 Jet A-1 航空煤油,凝固点是 -47°C。规章要求油温必须保持在凝固点以上至少 3°C 的安全余量,也就是不能低于 -44°C。
当油温传感器的数字逼近红线,这时飞行员只有两个选择。
第一个选择是加速。把马赫数从 0.80 提到 0.84。速度增加后,蒙皮表面的气动加热效应会让温度微微上升,间接给油箱加一点温。但加速就意味着油耗增大。
第二个选择是下降高度。从万米高空降到 9000 米或者说更低的高度。低处的空气温度比平流层稍微暖一些。但是低处空气浓密,阻力大,油耗也会显著上升。

两个选择都在往财务的账本上加量加码。
再来说罗盘失灵。
当飞机接近地磁北极的时候,地球磁场的水平分量接近于零。磁力线几乎垂直指向地面。传统的磁罗盘在这种环境下会不停的晃动,甚至彻底丧失方向指示能力。
飞机必须在进入磁紊乱区之前,完成导航系统从磁北模式到真北模式的切换。从这一刻起,它依赖的不再是地球磁场,而是机载惯性参考系统(IRS)和 GPS 卫星的联合定位。
签派员在飞行计划里标注的所有航向,在极地区域都必须是真航向而不是磁航向。如果搞错了,飞机在极地上空就会失去方向。
然后是通信中断。
在北纬 82 度以北,地球的弧度会把主流的静止通信卫星(比如海事卫星 Inmarsat)给挡在地平线以下,信号压根够不到这里。
飞机与地面的联系,只能靠高频(HF)无线电波在电离层的折射来维持。这种通信方式效率低,而且非常的不稳定。
而极地的电离层,偏偏是太阳活动最容易扰动的区域。
当太阳表面爆发耀斑,释放出的高能带电粒子流沿着磁力线涌入两极的电离层,会产生一种叫极盖吸收(PCA)的现象,高频无线电信号会被电离层完全吞噬,通信也会大面积瘫痪。

图注:太阳动力学天文台记录的 X5.4 级耀斑;强烈太阳活动可能扰动极区电离层与高频通信。
签派每天必须盯着 NOAA 太空天气预报中心的数据。只要太阳活动指数(Kp 值)超过门槛,极地大圆航线的飞行计划就可能被取消,飞机也就不得不退出北极空域,改走低纬度绕飞。
一次太阳活动,就能打乱一整套精心计算的大圆航线规划。
还有一笔更隐蔽的账:人体的辐射。
地球磁层在赤道附近像一面厚实的盾,能把大部分宇宙射线挡在外面。但在两极,磁力线向下收缩成漏斗状,对高能粒子的屏蔽能力大幅减弱。
极地万米高空的电离辐射强度可以达到每小时 5 到 10 μSv。赤道上空同样高度只有 1 到 2 μSv,这里就差了五倍。
一次 12 小时的北极大圆跨洋飞行,机组和乘客累积接受的辐射剂量大约在 80 到 100 μSv,大致相当于做一次标准胸部 X 光检查。
对于一年飞 800 小时的长途国际机组来说,年累积辐射剂量可以达到 3 到 6 mSv,远超普通人每年 1 mSv 的健康建议上限。他们在医学上被归类为职业性电离辐射暴露人群。
航空公司用极地大圆航线省下了航油钱。只是这笔钱的一部分,是从机组的身体里扣出来的。
还有一笔账是从飞机的芯片里扣的。
在我之前那篇《从丰田暴走到空客俯冲》里,详细拆过宇宙射线对电子系统的威胁:宇宙射线产生的次级高能中子,能够穿透飞机蒙皮,直接轰击微电子芯片的硅基底,强行翻转二进制数据的状态,把 0 变成 1,或者 1 变成 0。这叫单粒子翻转(SEU)。
在极地大圆航线上,这种高能中子流的密度比地面高出数百倍。
对于缺乏纠错保护的电子系统,哪怕一个比特翻转都可能引发连锁故障。民航客机的飞行控制计算机怎么应对这个问题?
答案是一套非常昂贵的防线,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三余度异构表决。

图注:波音 777-200LR 飞行甲板:复杂系统把导航、通信与多余度控制汇入同一套人机界面。
以波音 777 的 PFC(主飞行计算机)为例。它有三个主通道,分别是左、中、右。每个通道内部又设有三条独立的计算通道,分别使用三家完全不同厂商的处理器:Motorola 68040、Intel 80486、AMD 29050。
三种芯片,三种微架构,三套完全独立的硅制版图,塞在同一个通道里并行运算。
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,如果一颗宇宙中子打穿了 Motorola 芯片里的某个晶体管,导致它算出了一个错误的升降舵指令,Intel 和 AMD 的芯片由于内部电路结构完全不同,同一颗中子不太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同时打穿它们。
三条通道并行运算,实时比对结果。如果两条说向上 3 度,一条说向下 15 度,出错的那条会被瞬间隔离。
这套冗余架构的成本,本质上是在为低概率但是高后果的共因失效预支付费。而极地航线上更高的中子流密度,只是让这笔账变得更加真实。
看不见的收费站
最后一只手,来自行政管制。
飞机飞过别国的领空,要交过路费。学名叫\"航路费(Overflight Fees)\"。
每个国家的收费标准不一样,有些空域贵,有些便宜。某些地区的过境费高得离谱,航司怨声载道,但航线就绑在那里,绕不开啊,只能硬着头皮照交。
签派系统在计算航线时,会把过路费和燃油费放在同一张表上做对冲,如果绕开某段高收费空域多烧的油,折算下来比过路费便宜,算法就会果断选择绕飞。反过来也一样。这纯粹是财务决策,跟技术无关。
而当某些空域因为各种原因变得不可用时,途经的航班就只能绕道,航程可能暴增 30% 以上,燃油和机组成本成倍上升。
即便在正常的陆地上空,天上也不是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的。
传统的民航导航依赖地面的导航台(VOR/DME)。航路就是这些导航台之间连成的折线,相当于上空中的高速公路了。
即使今天 GPS 区域导航(RNAV)已经允许飞机抛开地面导航台直接点对点飞行,各国空管依然维护着大量的航路限制规则,精确规定哪些航路在什么时间、什么高度层、对什么机型开放。
某些航路点在特定时段只对单通道飞机开放,某些高度层在特定时段直接不可用,只能绕着走。
签派软件必须自动过滤掉所有受限的空域,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行政网格里找出一条合规的通道。
我们在航迹图上看到的那些拐来拐去的折线,有不少就是在这张行政网格里闪转腾挪的结果。
结尾
所以,回到最初那个问题:为什么飞机不飞大圆航线?
其实大多数时候,飞机确实在飞大圆或者至少在以大圆作为基准线。我们觉得它在绕路,是因为我们的地图失真了。
而当飞机确实偏离了大圆,那背后一定是某张账本上的数字在起作用。可能是备降机场的一场雾,可以让等时圆塌掉一块;一条急流带来的九十分钟顺风,值几吨航油;少带十吨死重燃油的好处,可能比多飞五百公里还划算;极地上空的油箱温度逼近红线,或者一次太阳活动打断了通信链路,航线就需要临时进行改道;某段空域的过路费太贵或者干脆不可用,签派也只能让飞机绕着走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天空很广阔,但留给大圆的余地其实很窄。
每一条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曲线,背后都是一台服务器在对四维风场做微秒级积分,一个签派员在盯着荒岛机场的气象预报,一个财务模型在油价和工时之间反复拉扯,一套三余度异构芯片在与宇宙中子进行概率论层面的对赌。
民航业早就过了哥伦布式的探险时代。
现在驾驶这些飞机的,不是探险家,是精算师。

图注:夜航中的驾驶舱仪表:黑暗里真正发光的不是冒险,而是一层层参数与约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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